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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背后的边界与责任:再谈同人文学与粉丝之争
        最近,“227大团结”是非常热的一个话题,很多专业人士从自己的角度出发看发表了看法,但是,我也发现,由于同人文学和粉圈在过去其实是属于比较小众的领域,很多人可能从来没有看过同人文学,至少肯定没有看过引起争议的《下坠》这一篇真人同人文学,同时,也没有真正去接触和了解粉圈,所以,很多讨论变成了情绪和立场之争,在未经调查的基础上信口开河。
        这一事件其实非常值得法律界人士和社会界人士关注和探讨,因为背后有大量的法律争议是需要厘清的。作为一名正好从2019年开始做追星研究的社会学者,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些事实和社会学角度的判断问题,让法律专业人士界对此的讨论更有针对性,为弥补社会裂缝能起到正向的作用。

        首先聊聊粉丝群体。近几年来的顶流们,比如朱一龙、肖战等粉丝基本由三部分组成,一部分叫唯粉,他们只喜欢爱豆一个人;一部分叫CP粉,是喜欢两个明星(常常两个男明星)在一起的“真情实感”;还有一部分就是散粉,喜欢这个爱豆,但可能还喜欢别的爱豆,用他们的话来说:本命只有一个,墙头很多。虽然都喜欢肖战,但是肖战的唯粉和CP粉一直是存在矛盾的。在唯粉心里,觉得肖战是个独立的个体,他未来还要跟别人合作,不能老跟一个人捆绑在一起。此外,唯粉特别讨厌把肖战女性化,尤其是涉及情色文学的时候,因为在“提纯”(两人解绑)的时候,女化的那一方常常是受损的,更多CP粉会流向另一方。而CP粉追的是“真情实感”(不一定是爱情,兄弟情也都包括在内),所以,觉得美好的感情都是珍贵的,只要“圈地自萌”,就不会产生负面作用。
        那些“真情实感”是CP粉赖以生存的“糖”,但不同“蒸煮”(偶像正主)给的糖是不一样的。比如云次方(阿云嘎和郑云龙)会公开谈他们的兄弟情,会有舞台上的拥抱等等,这样CP粉就有糖可磕。而肖战和王一博在《陈情令》宣传期间有很多的同台,体现了两人很好的关系,但在之后,他们在公共场合非常注意言行,从来没有拥抱或更亲密的举动,这样,嗑糖就需要依靠从蛛丝马迹中去想象和寻找出来。所以,糖也有硬糖和软糖之分,甚至,CP粉们自己会创作很多的糖。这些创造出来的“糖”包括但不限于:漫画、P图双人合影、同人文学等。这些糖让CP粉继续生存,一直有话题。
        唯粉和CP粉对肖战来说,都是有贡献的。但是,唯粉和cp粉的关系却一直是非常糟糕的,所以,日常互相看不惯的时候,就会在微博上互相举报,反黑。对饭圈女孩来说,控评、反黑、洗广场、打榜是常规工作,而反黑主要是通过举报,甚至根本无需解释为什么要举报,大粉把举报链接挂出来,其他的粉丝跟进举报,人数够多,微博就会把该账号关小黑屋。
        从我目前看到的证据来看,2月24日“迪迪出逃记”在微博发布自己创作的同人文《下坠》的最新一章连载信息,并提供了AO3的网站链接;2月25日有画手为同人文配图,而这个图的微博被转发了几千条,引起大规模关注。在《下坠》一文中,肖战的设定是有性别认知障碍的发廊妹,而王一博(《陈情令》的另一男主)则是爱上ta的未成年高中生。肖战唯粉觉得你把我最爱的人塑造成性别认知障碍者,还是一个性工作者,里面还有大量黄暴,这是不能忍受的(读者也可以想象一下你最爱的人的名字出现在你不喜欢的一部情色文学中,而且还是那个悲惨的主角,你是什么感受),放任这种行为,对我最爱的人的发展会产生影响,我一定要做一些事情防止这个趋势的蔓延!于是,他们按照常规操作而在微博上举报该账号(而不是举报AO3平台),最后AO3被墙。但是AO3究竟是因为流量过大被墙,还是因为政府接到其他举报被墙,目前没有看到非常充足的证据,只是双方不同说法。
        回到事实本身,我们会发现这个事件一开始其实是肖战内部粉丝的斗争。肖战唯粉讨厌和担心“女化”问题和黄暴问题在微博上进行了常规举报的,而不是讨厌同人文学举报的,这个起因首先要搞清楚。因为从我目前的研究来看,同人文学创作和观看的主要群体也是粉丝群体,主要是CP粉。我自己当时看AO3和老福特的时候,都是通过CP超话提供的链接看到的。我从肖战、王一博CP超话链接看到的是以肖战王一博为主角的同人文学,而从许魏洲、黄景瑜超话链接出去的,看到的是以许魏洲黄景瑜为主角的同人文学。所以,这里我想要强调的是同人文学的观看者和饭圈群体是有很大比例的重合的。这一事件的缘起是两个群体的理念和利益的冲突,它不能简单地以对错或是非来划分。
        这里提出了,而是提出了当代社会的一个重要命题:我们如何处理差异,以及差异背后的利益冲突?尤其是对饭圈女孩的歧视和对同人文学的歧视在现实生活中都是存在的,这两个群体的受众又高度重合,所以,这种亚文化和亚文化(也许用词不当)之间的纷争如何协调是非常具有讨论的价值的。
        随着AO3被墙,2月27日同人文学爱好者以及相关其他圈子的开始进行227大团结(类似粉丝的团建),反对肖战粉丝代表的粉圈文化和抵制肖战本身,并且在各种力量的推波助澜下,越来越多的圈子被卷入进来。事件的发酵其实和两个因素紧密相关:一个是对饭圈文化长期不满的爆发。饭圈文化以自己的道德和判断到处控评、反黑,以其人数的优势如同暴力机器一般攻击异己力量,甚至人肉对方,典型的“党同伐异”的武断作风。所以,这次事件是“天下苦饭圈久已”的反抗。虽然,这个问题其实和教育、媒体等都有紧密关联,但是,人们自然而然地把粉丝喜欢的对象看作了罪魁祸首,希望他来承担责任。另一个是对创作和阅读自由的追求,尤其是对发出不同于主流文化的声音的追求。当一而再退让的发声地越来越小的时候,对这一类的举报自然是深恶痛绝。同人文学、AO3等亚文化努力“不出圈”来维持发展,而举报却让这种努力也无法保全阵地的时候,其他圈子的人感同身受地加入了讨伐的队伍。让人失望的是,随着事件的发酵,227阵营所采取的的方式和饭圈女孩的方式是类似的,也是通过人多势众的方式,在每一个微博或直播下面发表情绪性观点,攻击立场不同的人,而不是去追问事实和寻求解决方案。
        当我们反对饭圈文化,但是用同样饭圈文化的“党同伐异”的立场差异进行抗争,这种以暴制暴涉及到很多位无辜者,这真的是我们唯一的处理方式吗?想要屠杀恶龙的少年最终自己却成为了恶龙,这是让人特别遗憾的一件事。解决不同立场和利益群体的冲突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但,至少我们可以首先梳理一下背后的法律冲突,来理清自由背后的边界和责任,这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在这一事件中,至少四个问题是很明显的已经提出来了。
        首先是关于同人文学的真人“同人”问题。同人文学的定义是对影视剧、文学或者漫画等作品中的人物进行二次再创作。同人文学有其自身的价值,我非常喜欢的一位学者伊洛思曾专门写书探讨同人文学为何在互联网时代《五十度灰》就是同人文学的典范,只是在最后纸质发表的时候,进行了改写,抹去了原来《暮光之城》的痕迹。但是,这里强调一下,一般同人指的是作品中的虚拟人物的“同人”,在国外,你拿真人来同人创作,也是会被很多人认为是侵犯名誉权,是违法的。
        而今天这一事件涉及的同人作品,主角并不是魏无羡和蓝湛(《陈情令》角色),而是肖战和王一博,是两个真实的人,这的确是游走在法律边缘。肖战不告甚至肖战愿意,也并不意味着这就是对的!很多讨论偷换了“同人”的概念,但实际上,在全世界“同人”一直是有争议的问题。第一,是很多活着的作者不同意自己作品中的人物被再次创作;其次,同人如果是同的是“真人”更是涉及到姓名权和名誉权的问题。同人文学中的创作自由的边界在哪里?亚文化圈地自萌是不是也要符合基本的法律法规,这是提出来的第一个问题。
        其次,同人文学不是所有都是情色文学,但是中文同人文学的确是情色比例比较高。AO3的中文部分有人经过了数据统计(参看《我爬了一万篇文章,告诉你AO3是个什么网站》),结论是:AO3中文区大部分内容敏感程度高于《金瓶梅》,基本断定H无疑。还有人的研究更是直言:AO3是一个“因缺乏管理而存在大量儿童情色与性暴力犯罪在内的同人网站”(参看《AO3的问题究竟是什么》一文)。有关情色文学的争议其实一直存在,但是从来没有被摆上台面来讨论。不是所有的小说主角三观都要伟光正,反映人性的复杂才是文学的魅力;同样,性也是文学创作中非常重要的一部分,要给创作者以空间和平台来表达,但是其边界在哪里?人们为什么需要AO3这样的平台?人们为什么希望不受限地创作?这些问题我相信大家都明白。
        但是在实践中,操作的难度就在于如何处理不同群体对这些文学的理解和认识?情色文学的边界在哪里?情色文学或其他文学发表的平台应该如何处理?单纯的标签化或者分层实际上并不能阻挡观看者,尤其是小年龄的观看者。那么,在中国,我们怎么做才是好的?这背后是一系列的法律问题。
        最后,因为无法阻止饭圈的“集体力量”,很多人把“粉丝行为偶像买单”的连坐逻辑视为理所当然,这也是需要讨论的。在我看来,权责利一致是现代社会非常重要的底层逻辑,明星因为粉丝而获利(这个前提其实也是有问题的),就要承担所有粉丝行为的后果吗?明星有权利管理粉丝吗?在法律上,什么样的关系可以形成“管理”关系?显然,明星和粉丝是无法形成管理关系的。所以,“粉丝行为偶像买单”是一种现象,但并不意味着明星要为粉丝行为承担责任,因为即使是明星引领作用失效,也是非常正常的,都是成年人,三观和行为模式怎么可能因为爱豆就完全改变呢?何况,疯狂的粉丝可能伤害的第一个对象就是爱豆。
        但是,当我们发现粉丝的疯狂完全不可控的时候,怎么办?其实在日韩欧美都有一些很有价值的社会管理体系来规范这种疯狂行为,所以,与其抵制偶像或指责偶像引领示范,更应该做的是让每个个体能承担自己的责任,并在在社会机制和法律上建立清晰的处理标准。我除了做亲密关系的研究(追星研究是亲密关系研究的一部分)外,近几年来我做的更多的是青少年的研究。在饭圈文化和同人文学中,最积极投入的,就是青少年。在饭圈文化失控的背后,是青少年一系列的需求和问题被忽视了。我们总是关注青少年的学业发展,但是对于青少年自然而然的各种欲望和需求都视而不见。青少年有性的冲动,有被看到、被认可的需求,有和其他人连接的追求,这些都是青少年的特点,而这些能量如果不在追星或游戏中发泄出来,我们社会还给了他们什么样的途径来解决?一味把所有的情色文化禁掉,常常让青少年反倒没有人指引正确的道路。随着区块链的到来,这种禁止会越来越艰难,那么这个舞台应该由谁来主导呢?
        其次,很多青少年把“举报”视为处理差异的正当手段,我们需要追问的是:这种理所当然的做法是怎么形成的?和孩子从小被鼓励向老师告状有没有关系?和微博本身存在的举报机制是不是有关系?
        但是,举报就一定是错的吗?AO3里面的确存在儿童情色、黄暴等问题,所以它在国外也是小众的,不允许公开宣扬的。任何一个国家都会去处理黄暴问题在公共领域的出现,那么当这些文学的衍生品放到微博上的时候,我们应该如何处理?如果不是一刀切,还有什么方式?这些具体层面上对“自由”的讨论才是有价值的,没有任何自由会是没有边界的。
        最后,青少年对爱豆的爱很像今天父母对孩子的爱:因为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成为我希望的样子,我要帮你扫清身边的一切障碍,我为你付出一切,所以,你也要听到我的心声,最好按照我们的想法去生活。在爱的名义下,一切的荒唐都变得正义了。当青少年从小没有被正确的关爱,如何喜欢一个人,喜欢一个人的干涉边界在哪里?这就成为今天青少年缺失的一块教育。看到这里,可能读者会认为我是反对情色文学的,觉得《下坠》等文学被墙是合理的。但事实上,我认为AO3和同人文学的存在都是有其合理性的。
        当我们反对饭圈文化,但是用同样饭圈文化的“党同伐异”的立场差异进行抗争,这种以暴制暴涉及到很多位无辜者,这真的是我们唯一的处理方式吗?当然,就以此次事件来说,我也很想问问那些粉丝们或者跟风227团建的人,他们真的都很清楚自己在干吗?但是,这一事件其实是提醒我们在一个多元化的时代,自由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容易,自由的背后是责任和边界,没有边界的自由一定会损害他人的自由。我们需要对这些具体问题展开深入的讨论和实践。
        我觉得,记者、学者、法律工作者更应该做的是尽可能接近事实,挖掘现象背后的原因和人们行为的逻辑,反思事件呈现的困境和问题,引导人们更深入的思考,寻求可能的解决方案。而不是去站一个多数人的,或者看上去政治正确的立场,不去了解事实,通过情绪性的表达来支持或反对某些人或事,这种方式不会对社会带来积极的改变。对问题的理性分析和深入探讨会帮助大家一点点找到可能的解决方案。
        每个人都是一片雪花,想想作为雪花我们能做些写什么。

作者: 沈奕斐  复旦大学家庭发展研究中心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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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0-03-17]  共阅[174]次  〖打印此页〗 返回列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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